流年文纪兴的前世今生短篇小说江山文学网

2019-07-14 05:47:16 来源: 中山信息港

【一】  杯子坪学校坎下两百米左右的地方,很突兀地耸起一片屋接宇连的院落。院落由三个小院组合而成,主体是杯子坪大户周家的院子。突兀高耸的房舍青砖黑瓦,飞檐斗拱,柱粗檩直,门厚坎高,在茅草房、泥巴墙比比皆是的杯子坪显得气势非凡。青石铺就的院坝,平整瓷实,严丝合缝,厚重古朴,端庄方正,把坑坑洼洼晴天尘土飞扬雨天一片泥泞的泥巴院坝衬得颜面无光。院坝边上宽阔的石梯旁,一对石桅杆,粗若人抱,高约三丈,游龙攀附盘旋而上,与顶端的猛虎相戏,据说是前清皇帝钦赐造竖。周家祖居杯子坪,家世显赫,源远流长,不但财运盈溢,田广地丰,几乎拥有杯子坪一半的水田,大半的旱地;而且官运亨通,子女成才,儿子在县党部做事,女婿是国军营长。抗战即将胜利,大户举家迁往县城与儿子同住,留下管家管理产业,看家护院。解放前夕,周家父子匆匆回了一趟杯子坪,裹携金条银元田产地契惊慌外逃,消失在改朝换代的洪流中。两个小院依傍周家院子而建,多是泥墙青瓦,虽比气势恢宏的主体院落要低矮局促许多,却自成格局,有小家碧玉的清秀;聚集而居的,多是自食其力的自耕农或者家庭劳力充裕的贫民。  这个院落,就是杯子坪有名的老院子。  时过境迁,建造高堂大院的周家早已不知所踪,住在柱粗檩直飞檐斗拱下的是杯子坪曾经贫苦的人家。解放前,文纪兴一家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住着几间漏雨茅棚,晴天与天地同享和风,雨夜与树草共沐喜雨,是杯子坪为穷困的人家之一。土改时,不仅分到了周家的好几亩田地,而且住进了老院子正中周家的正堂屋。这正堂屋是以前周家家族议事聚会的地方,修建得特别大气,门边两道厚重的石门当上圆下方,两只小狮子踩着圆盘好似在滚锈球。木门坎高约一尺,厚约五寸,楠木做就,漆影光亮。室内青砖铺地,檩角厚实,高约两丈的屋顶静卧在上,高若云天。文纪兴一家刚住进周家的正堂屋,朝鲜战争就爆发了。文纪兴的父亲大字不识一个,对公社宣传的“抗美援朝、保家卫国”似懂非懂。但他却有很质朴的感觉:要想继续住在周家的高堂大屋里,保住自家从周家分得的胜利果实,就不能让周家人重回杯子坪,就不能让美帝国主义支持的反动派重新掌权。于是,毫不犹豫地将才满十七岁的文纪兴送到了部队,送上了战场。    【二】  文纪兴与杯子坪六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一起出发。他一直向北,时而走路,时而坐车。天越来越冷,几个杯子坪小伙,逐渐被分开,不知去了哪里,而南腔北调的小伙却越聚越多。突然有一天,部队停了下来,连长说:到朝鲜了。文纪兴问连长:朝鲜是谁?连长说:就你球问题多,朝鲜,是我们的阶级兄弟。文纪兴不明白什么是阶级兄弟,也不知道阶级兄弟是什么样子,但连长说的肯定不会错。他暗地里思量:这个阶级兄弟个头、模样应该和自己差不多吧。虽不明白阶级是什么,却因连长说是兄弟,文纪兴便对这个比杯子坪的冬天还要冷得多的地方有了一丝血浓于水的感情,觉得必须象保卫家乡杯子坪一样保卫它。  文纪兴在朝鲜这个阶级兄弟家里,日子过得比在杯子坪舒坦:不但每顿都能吃饱,而且时不时地可见荤腥;虽然刚开始穿得单薄冷得直哆嗦,但没多久就穿上了棉衣,暖和得直冒热汗。训练时,住在大山深处,山比杯子坪的大梁还要高,沟深得见不到底,沟底溪水潺潺,清澈透亮,参天古木密密匝匝,把营房遮得严严实实,敌人的飞机在头顶飞过来飞过去,就是找不到他们。两个月后,他听明白了哩哩喇喇的号音,知道了敌人的外强中干,懂得了什么时候开枪,什么时候甩手榴弹,什么时候挺身冲锋,什么时候匍匐前进等基本战术,被派到前线。前线的战斗进行得断断续续,从冬天打到夏天,又从夏天打到冬天。文纪兴随部队一会儿顶到前方,一会儿退回后方,参加过两次真刀真枪的战斗。  次是冲锋追击。信号弹一升,冲锋号就响了,文纪兴与连里的战士在连长的带领下,跃出战壕,端着转盘冲锋枪,弓着腰,冒着敌人的密集炮火向前冲。一些战友刚跃出战壕就被炮弹炸飞,一些战友冲着冲着就倒了下来。文纪兴沉浸在杯子坪大梁上追击野兔般的快慰里,在枪林弹雨里不顾一切地撒腿向前,冲锋枪扣动板机时冒出的火花令他陶醉,敌人应声倒地蹬腿挣扎的狼狈相令他亢奋。当他追到一条江边,看到一个绿眼睛黄头发白皮肤的敌人跪在地上,卡宾枪扔在一边,高举双手,嘴里叽哩呱啦瞎叫着时,顿时涌出无限自得,连缴枪都忘了,豪情万丈地狠狠一脚,把洋鬼子踢翻在地,骂道:狗日的,瞎叫啥,说人话。  第二次是坚守阵地。文纪兴与连里的战士在连长带领下,坚守坑道。坑道幽深绵长,拥挤逼仄,潮湿闷热;坑道外是敌人的天下,堡垒林立,铁丝网密布。一年不到,连长已经换了好几茬,但在文纪兴眼里,后来的几个连长都是初告诉他朝鲜是阶级兄弟,带着他向前冲锋时倒下牺牲的连长的回魂与化身。这次战斗和上次的冲锋比起来,无趣窝囊了许多:白天,大家躲在的坑道里,敌人不停地轰炸,炸得坑道发颤;晚上,连长派出小分队,去摸敌人的哨兵。文纪兴与小分队一起出击过一次,不但没摸到敌人的哨兵,反被照明弹照个正着,白白牺牲了两个战友。就这样,今天损一个,明天折一双,没多久,连里伤亡太大,被换到后方休整。  两年后,交战各方签定战争停战协定,文纪兴想再次冲锋的瘾还没过成,战争就结束了。与文纪兴一道走上战场的六个杯子坪小伙,四人埋骨异国他乡,只文纪兴和岳希廉回到了杯子坪。提了干当过连长的岳希廉被安排在公社当武装部长,一直都只是士兵的文纪兴被任命为杯子坪大队的民兵连长。    【三】  文纪兴个头高挑,腰板挺直。我见到他时虽已人到中年,但身材却十分匀称,从上到下没有多余的赘肉,看上去除与那个时代的大多数人一样有点清瘦以外,还多几分挺拔英武。他很为自己当过兵、扛过枪、到过朝鲜、和美国人真刀真枪地干过这段历史自豪,经常雄纠纠、气昂昂地唱——也许称为吼更为恰当:“雄纠纠,气昂昂,跨过鸭绿江……”,那首当时人人皆知的歌,吼得很有气势,吼得很有男人味。他的声音粗犷中带着一丝沙哑,嘹亮里夹杂着些许沉闷,漫过稻穗,拂动树梢,惊飞宿鸟,惊起盹牛,在杯子坪的山野流布,远山荡过来的回声,喑喑嗡嗡的,一忽儿东,一忽儿西,传得很远很远。  七十年代,是全民皆兵的时期,面对苏修美帝随时可能的入侵,在主席的谆谆教诲下,杯子坪与全国各地一样,每年夏天,都要组织为期不短的民兵集训:全大队几十个基干民兵集中在一起,由文纪兴指挥着进行军事训练。基干民兵多是复员退伍军人,也有没参过军的年轻小伙。虽然一个民兵连只配备了两枝部队淘汰下来的三八大盖,有没有子弹也说不清楚,但因为是基层的武装队伍,是解放军的后备力量,所以,清一色的贫下中农子弟。  大队的几十个基干民兵打起简单的被包,从家里搬出来,集中驻扎到大队学校。教室成了营房,操场成了训练场,他们吃着由大队派人煮的大锅饭,睡着教室学生桌子拼成的简易通铺,每天早起晚睡刻苦训练。训练其实十分简单,就是从高到低立正、稍息排好队,变着齐步走、跨步走、向左转走、向右转走、向后转走的花样下操,边走边喊一些当时十分流行的口号。有时,也学着匍匐前进深入敌后,也进行一些类似捉迷藏的侦察,也分成两队进行一种表演性质的战斗。练得多是拚刺刀,先是对着空气,很有气势地吼“突刺刺,杀!”,随着“杀”声,平端在手里的枪猛地向前一送,深深地扎进歪戴帽子斜披黄皮一幅二流子像的稻草人,就算是刺了,就算是杀敌了!到,就会对拚,两个民兵对面站着,边吼边勇猛地向对方“刺”去。虽然两枝真枪一直保管在文纪兴的副连长手里,轻易不出场,民兵手里拿来进行对练的都是仿制木枪,但高亢的喊叫声,木枪相碰的沉闷声,令观战的孩子们多多少少感觉到了战斗的意味。  下操时,文纪兴收腹挺胸、提臀昂头站在队列的前面,用我看来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立正姿势、行进动作、操作口令指挥那些和我一样没有真正见识过什么是标准的基干民兵。如果哪个民兵斜着肩膀歪着头没精打彩没有站相地站在那里,他会既不叫大号,也不呼小名,用队列顺序指代人名,威严地用他在朝鲜痛骂洋鬼子的气势大声训斥:狗日的,站端正,精神着。如果哪个民兵行进时手脚无措甚至使出同边手或者合不上队伍的步伐,他会很军阀地走上前,象在朝鲜教训战俘那样豪情万丈地气势狠狠实际轻轻地一脚:龟儿子,操正步,走好啦。如果哪个民兵匍匐前进时臀翘得太高,他会有些揶揄半开玩笑半认真地用力一拍人家的屁股,将那人拍趴在地:臭尻子放下去,翘着让人日啊。对拚刺刀时,他几乎每次都能取胜,不是一下子枪尖指到对方的胸前就是猛地将对方的木枪拚掉到地……此时的文纪兴,让人觉得真有大将军的味道,真有革命军人的气质。  但不管文纪兴怎么努力训练,在每年全公社的民兵大比武中,杯子坪大队的民兵从来没有得过奖。每次比武的结果几乎都是那样:雄纠纠气昂昂地去月溪场,什么也没捞着垂头丧气地回杯子坪。在基干民兵解散前的总结会上,荣誉感极强的大队书记康可德痛心疾首,声色俱厉,说到激动处,更是咆哮如雷。文纪兴如训练民兵站队时挺着胸、昂着头站在队列的前面,两眼直视前方,面无表情,也不知听清楚书记的讲话没有。大队书记一讲完话,他依然用我听来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口令宣布:立正,稍息;立正,解散。    【四】  文纪兴没读过书,不识字,给儿子们取名自然不会赋予更多的内涵和情趣:大儿子叫大毛,二儿子叫二毛,三儿子叫三毛。如果不是因为计划生育做了结扎手术,估计他的第四个孩子不管是男是女肯定都会叫四毛。文家的三个孩子,从一个胚子里出来,都长得如文纪兴一样高挑挺拔,一个个眉清目秀,很是出众,是杯子坪的名人。三兄弟虽然都很出众,但的,不是老大大毛,也不是老二二毛,而是老三三毛。  三毛之出名与当时流行着的张乐平的《三毛流浪记》有关。漫画里的流浪儿童,头上只有三根头发,也叫三毛。于是,杯子坪文纪兴家的三毛与漫画里无家可归的三毛被有机地结合起来,孩童们觉得三毛虽然头发浓密,但再叫他三毛就不能很好地体现三毛的特色了,便几乎异口同声地叫他三根毛。三毛比我大两岁,与我在一个班读书。他之出名,还与他学习成绩特别差有关。也许是因为生活困难没有心思,也许是基因里缺乏读书的细胞,也许是在那个知识差点就成为反动的代名词的年代觉得读书不好可能更有利,反正,三毛的成绩一直就是全班的几名,写的字与他本人形成强烈反差,东倒西歪的,难以辩认,对四则混合运算的计算先后顺序都搞不清楚,不是先算了加减法,就是忘掉了括号的存在,更别说需要综合理解的应用题了。  但真正使三毛的名头盖过两位哥哥的,是他打乒乓球的天赋。也没见过三毛怎么训练,其实根本就不可能有什么机会训练,但一年级时三毛就敢和高年级的大小伙过招。打球时,他特别喜欢画八字,一球向左落到左台角,一球向右落在右台角,逼对手在台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忙脚乱,乱中出错。高年级的同学拿他没办法,见他个小人矮,过招时就放他短板,他并不怯场,要么快跑绕到网前,要么一下子爬到台上,要么猛地扔出拍子,总能将眼看着就要掉到台上的乒乓球回击到对方的半场。到四年级时,虽然考试的成绩从没及格过,多也就二十多分,但乒乓球却是打遍杯子坪手。四年级下学期,公社举行乒乓球选拔赛,三毛代表杯子坪大队小学出赛。看他拿着一付硬板拍子,参赛的选手都暗笑:正规的拍子都没有,还来比赛。但他凭着这付别人看不起的硬板拍子,一路过关斩将,横扫月溪场,取得小学组的,令当初拿着厚厚的海绵胶拍嘲笑他的选手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三毛一战成名,获得了代表公社到区里比赛的资格,领回了一张文纪兴带领民兵参加比武赛从来没有得到过的奖状。看到儿子这样出息,文纪兴高兴得没法形容。那段时间,他出工没法集中精神,心思全在三毛身上,还没散工就跑到学校来,背着手,昂着头,哼着“雄纠纠、气昂昂,跨过鸭绿江……”在操场边转悠。有时,他也挤到乒乓球台前,鹤立群鸡地站在一群小学生排好的队列当中,有些陶醉地看三毛练球,甚至跑来跑去给三毛捡球。轮到他时,兴致很高地上台与三毛过招。三毛毫不留情,三下两下就把笨拙的他打下台来,他一点也不恼怒,心甘情愿地放下拍子,乐呵呵地望着专心打球的三毛傻笑。  快放暑假时,三毛去区公所所在地的土黄参赛,与月溪场上的比赛不同,区里要求选手都用海绵胶拍。三毛拿起比硬板拍子重了许多的海绵胶拍,不知如何应付,对方的来球在桌面乱跳,按常规回过去总是出界,没几下子,就输一局。轮循环结束,三毛积分垫底,刹羽而归。文纪兴曾经的骄傲与自豪随着三毛的失败烟消云散,好长一段时间都不好意思在学校露面。 共 7244 字 2 页 首页12下一页尾页

哈尔滨专科医院治疗男科
云南哪家治癫痫
癫痫病发病的主要病因有哪些
本文标签: